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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《妙手空空话“偷诗”》作者/熊东遨》作者:
七、偷出来的满堂彩
江西派代表作家陈师道,喜欢在故纸堆中寻些现成材料入诗,他写过一首《除夜对酒赠少章》的诗:“岁晚身何托?灯前客未空。半生忧患里,一梦有无中。”
发短愁催白,颜衰酒借红。我歌君起舞,潦倒略相同。五、六两句,寓浓烈情感于奇妙构思之中,确实很有魅力。据《王直方诗话》记载:“无已(陈师道的字)初出此一联,大为诸公所称赏。”可见它在当时,便己博得满堂喝彩。后来的胡仔更没边,在《苕溪渔隐丛话》中,竟然断定陈师道是“以一联名世者。”倒是清人纪晓岚有些主见,在《瀛奎律髓刊误》中强调,整首诗“神力完足,斐然高唱,不但五六佳也。”他是看不惯前人老盯着一句吹,想对这种趋热现象泼上一瓢冷水,并非看出了五六句有什么问题。直到当代人编《宋诗鉴赏辞典》,还没有看清这句诗的真正来路,依旧一个劲地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吹。其实,这些人都是上了陈师道的当。此联诗的第一作者,是隋朝人尹式。陈师道不过是盗版而已。尹的原版,见于他的《别宋常侍》诗:“秋鬓含霜白,衰颜倚酒红。”两相对照,马脚就露出来了。陈师道那一联,除上句点入了一缕愁因,有别于原作外,下句仅挪动了一下字词位置;变“倚”为“借”,也算不得发明。“大为诸公所称赏”云云,看来至少要打一半折扣;否则一旦尹式提出版权争议,“诸公”们没法支付他应得的那一部份。对于陈师道的盗版,也不是谁都没有察觉,当时的“诸公”中,就有一位看出了门道。此人乃苏东坡是也。不过他和陈师道很要好,不忍心当面戳穿朋友的把戏,只另外写了一首诗,暗示出自己的“心中有数”。苏诗题曰《纵笔》,内容如下:
“寂寂东坡一病翁,白须萧散满霜风。小儿误喜朱颜在,一笑那知是酒红。”
为了让陈师道明白自己的用心,东坡故意原样搬取了尹式的“酒红”二字,而对原诗的句式、结构乃至情绪、意趣等,则一概不取。经过一番重塑,尹诗中那种对衰 老 的无奈与牢愁没有了,代之而起的,是东坡独具的风趣、幽默和达观态度。陈师道当然看得出苏胡子写这诗的言外意,也承认老苏比自己偷得更高明;但朋友既然 没有明言,他也就乐得装糊涂了。至于后人要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吹,也是情理中的事;陈师道的诗虽然有偷来的成份,但确实是一首好诗,不吹,反而显得后人没有眼光了。

八、人山之恋
偷诗偷到最高境界,可以不着一丝痕迹而保留原作的基本口味。令你有疑可猜,无赃可捉。这种手段,或谓之“化其神意”。辛稼轩是独步南宋词坛的泰斗,不怎么喜欢写诗,偷诗则有那么一丁点儿瘾头。偶尔露上一手,还真叫人大开眼界。李太白就曾着过他的道儿。太白写过《独坐敬亭山》: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”稼轩觉得后两句很有点意思,于是在“一日独坐停云,水声山色,竞来相娱”的时候,将其化用到了自己的《贺新郎》中,做了词的佐料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情与貌,略相似。”一诗一词,说的都是人山两爱,其爱法却各具风采。太白是“爱你没商量”,一副山大王口气。对方什么态度都没有,就自家肯定说“两不厌”了。这样的爱法,虽难免粗野、强暴了一些,但也不失为英雄本色。稼轩则不然,他的爱来得很温和、很策略,只用一种猜测的口气对对方的心思加以试探,丝毫不带强加意味,等着你自愿上钩。他这样做,也是心中有数,手里扣着一张“情与貌,略相似”的底牌,你青山不爱我,还能爱谁呢?到了元朝,又出现了一位有恋山情结的人物张养浩。他看到李太白与辛稼轩爱山并没有爱成醋坛子,忍不住也插了一足,把李诗、辛词中表现的绵绵爱意全数盗出来,装进了自己的[双调]《雁儿落带得胜令•退隐》之中。他是离休老干部搞黄昏恋,脸皮自然要厚些,说出来便不象辛稼轩那样忸忸怩怩。你听:“……我爱山无价,看时行踏,云山也爱咱!”这口气很有几分太白遗风,只是没有了那种舍我其谁的狂态,多少带了点儿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成份在内。妙在单相思常有喜剧效果,经过张养浩的穷追猛打,那“云山”估计最后还是得嫁给他,不会让他白费心思。高手就是高手,一段人、山之恋,时间上从唐偷到宋,从宋偷到元,形式上从诗偷到词,从词偷到曲;明摆着的事,居然叫你贼捉不到赃,奸捉不到双,那出神入化的手段,便是“失主”李太白见了,只怕也要连说几声:“佩服!佩服!”(完)

本文发表于:2016-07-27 16:41:09被阅读过 [收藏到空间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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